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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文人,韩寒所能带给这个时代的价值已泯然众人

文章来源: 凤凰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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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7-02-10 10:04:01

导语:韩寒电影《乘风破浪》大年初一上映,如果说上一部《后会无期》可以视作玩票或者跨界,那么从这一部开始,基本已经可以判定韩寒彻底告别了以往形象,成为了一位真正的商业化导演。在影评人时间之葬看来,从上映之前的宣传曲开始,《乘风破浪》就呈现出了精心炮制的轻佻。表面上,电影试图贩卖感伤意味的情怀,但其实避开了那些会触及人们真切记忆和情感的部分,只摘选被符号化和段子化的细节,博君一笑。《后会无期》是言语戏弄,《乘风破浪》则选择了更加俗套的穿越、怀旧与煽情,韩寒始终不过是在向观众献媚。早年的韩寒,因为背后时代的闭塞保守,所以发出一点不一样的声音就显得无比响亮;而时过境迁,韩寒赖以成名的特质成了人们熟知的常识,作为文人,韩寒所能带给这个时代的价值已泯然众人,于是他一步步成了段子手、国民岳父和导演。《乘风破浪》如同《夏洛特烦恼》等同类产物一样,扮演着春晚替代品的角色;而当年的叛逆少年,也像《乘风破浪》里的90年代一样,只停留在人们一厢情愿的美好想象中。

在讨论《乘风破浪》之前,得先讨论一下《乘风破浪》进入人们视野的方式。或许是三年前朴树的一曲《平凡之路》让《后会无期》在上映之前的“吸粉”效应过于突出,此次又用一首引发各路争议的主题曲《男子汉宣言》让电影未映先热,可谓一次精心的如法炮制。

只不过,《平凡之路》尚且可算是兜售情怀,而《男子汉宣言》则近乎赤裸裸地挑口水。至于创作这首歌词背后的韩寒,到底是不是直男癌,其实是一个不具讨论价值的伪命题。只要能引发足够的话题性和关注度,韩寒就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

说回《乘风破浪》本身。在影片的一开始,邓超饰演的赛车手徐太浪在捧得奖杯之后对着记者吐出的忿忿不平之词,指向了容易引发年轻一代共鸣的与父辈的隔阂。在徐太浪一连串的排比句中,我们仿佛都能感同身受地觉得,我们之所以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个样子,都是因为父母的独断粗暴和阻碍扼杀(当然,事实并非如此),由此也引发我们的好奇——被父亲百般阻扰的徐太浪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地实现了自己的少年理想,最终又将以怎样的形式与父亲达成和解。然而,直到影片完结,这个答案也未曾浮现。

我们所能见到的,是一组带着几分轻佻戏谑的蒙太奇,用简笔画的形式勾勒出自幼丧母的徐太浪是如何从小饱受父亲的拳打脚踢一点点长大,如何在粉红小屋的风尘女怀里找到支撑和依靠,又如何在他人的冷眼中突然就迎来了人生巅峰。一切都看似顺理成章,但一切也都语焉不详。韩寒无意于让徐太浪和父亲徐正太(彭于晏饰)用不同人生轨迹下的价值观碰撞去实现最终的谅解,而只是想让我们跟着徐太浪一道穿越回已逝的二十年前,去重新认识自己的父辈,以及,那个想象中的美好旧日时光。

从《乘风破浪》的故事和影像质感而言,韩寒都在试图贩卖那一点具有感伤意味的情怀。旧时的淳朴小镇、被改编的外文老歌、以及那诉诸回归旧式家庭的父辈价值观。这些“怀旧”的元素,显然是这部电影试图在情感上与观众达成共谋的时刻。但韩寒看上去又不是那么认真地想要怀旧,过于平面的脸谱化人物连同那个人工搭设感十足的小镇,都让故事如同过家家一般走马灯似的逐一登场。不需要动机和逻辑,事件就这么接踵而至。密度频繁的网络段子,更是一而再地把好不容易进入90年代末情境的观众,尴尬地拉扯回现时。比这更尴尬的则是,《乘风破浪》里的段子,大多和近年春晚上的小品一样蹩脚——要么是像“静静是谁”、“找不到优点”、“掰三根筷子”这样过气的网络老梗,要么就是用最简单的人物行为和语言转瞬间的反差引发影院里零星的嘻笑。看似怀旧的《乘风破浪》最后给人的观感却更像是一出平庸的轻喜剧,人们熟悉的段子手韩寒,依然只会抖搂一点小聪明地搞笑,还远不及幽默的层次。

或许是上部作品《后会无期》在上映之后被不少人指为故事松散、堆砌段子,韩寒此次似是有意识地把故事捋得更加平顺。韩寒自己也承认,《乘风破浪》的故事,对1993年的老港片《新难兄难弟》多有借(chao)鉴(xi),主人公穿越回过去与自己的父辈相遇的类似模式,也曾在《回到未来》、《终结者》等电影中一再上演。同样是涉及时间回环的穿越,《乘风破浪》也没有在事件的因果循环上搭建起相对合乎逻辑的LOOP(这样的莫比乌斯环,想要严格合乎逻辑是不可能的事)。按照影片的逻辑,徐正太是为了救穿越回去的徐太浪一命,才失手杀人锒铛入狱,由此导致了日后徐太浪的悲惨命运。这样一来,穿越回去的徐太浪自己反倒成为了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而不是此类故事里穿越回去的主人公通常扮演的拯救者角色,让穿越这件事本身都显得有那么点无厘头。徐太浪的穿越,只是一个不时从情境中抽离出来的看客,对于当年的人和事,谈不上任何改变和交流。他所能制造的唯一戏剧性,也只不过是由他所处的新时代与旧时光映衬下最简单的知识反差。

不难看出,执导第二部作品的韩寒,对于诸多电影叙事模式和手法仍处于这种“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的生涩状态。他只能不停地靠尴尬的网络段子来逗乐观众,在段子之外,小镇上你来我往的各色人等,并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性格和质感。这种“精致的虚假”,正是这部电影最遭人厌恶的成份,无论是憨厚耿直的罗力,还是永远长不大的徐正太,又或是傻白甜的母亲张素贞(赵丽颖饰),都不是真正会在生活中出现的人物。就连徐太浪开场的赛车场景,连同冲刺后的烟花和镁光灯记者群,都粗糙得像是意淫出来的白日梦。事实上,整部电影都像是韩寒的一次轻佻意淫,那些一再出现的飞驰中的超大轮胎慢镜头特写,是最直观的印证。《乘风破浪》避开了那些会触及人们真切记忆和情感的部分,只摘选那些被符号化和段子化的细节,去博君一笑。

就这一点而言,如今的导演韩寒再也不是那个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的作家韩寒,也不是那个激扬文字、针砭时弊的公知韩寒,总而言之,不再是那个以独立和我行我素标榜自身的韩寒。无论是《后会无期》,还是《乘风破浪》,韩寒都在有意无意地向这个时代的观众献媚。如果说《后会无期》用的是他最擅长的言语戏弄,《乘风破浪》则选择了更加俗套的穿越、怀旧与煽情。与其说《乘风破浪》像《新难兄难弟》,不如说它更接近于前两年的《夏洛特烦恼》,不过用一场无关宏旨的意淫,撩拨一下人们的笑神经。遗憾的是,在搞笑这件事上,端着的韩寒又远不如与群众打成一片的开心麻花团队来得奏效。

倘若用略嫌诛心的思维方式揣测,不难得出类似结论:过去那个独立姿态的韩寒早已被巨大的商业利益裹挟,走上了过去他所不齿的那条路。

但一个更可能的事实却是,早年横空出世的韩寒,之所以能够让人侧目,正是因为他背后的时代过于闭塞保守,他所发出的那一点不一样的声音,在那个大多数人自我意识尚未觉醒的年代显得如此响亮。而时过境迁,韩寒所赖以成名的那些特质,大部分在这个时代成了人们熟知的常识,对常识的一再重复,已不再足以让其维持人们印象中的那份与众不同。所以,作家韩寒一步步成了公知韩寒、段子手韩寒、“国民岳父”韩寒和导演韩寒。作为一个文人,韩寒所能带给这个时代的价值已泯然众人。但作为一个商人,就像时常被与之一并提及的郭敬明一样,凭借自己过往积攒的超高人气和话题性,韩寒仍大有可为。

当年的那个叛逆少年,就像是《乘风破浪》里的90年代,只停留在人们一厢情愿的美好想象当中。至于《乘风破浪》,大概就像《夏洛特烦恼》等同类产物一样,在它精心挑选的春节档期,扮演着春晚替代品的角色。

时间之葬,影评人,电影研究者,曾任《电影世界》专题策划。